洒家的艺术

老药歪传（二）

话说我老药，自从大作寄出后，就颇有一些飘飘然起来，专等作品出版兼稿费寄到。

想起删去了八十三万字的书稿，不禁非常佩服自己。一是很有大家风范，君不见删字的作家，古代的，现代的，当代的，顺手可以举出若干；二是跟当年的孔明先生一般：羽扇一摇，纶巾一摆，东风吹，战鼓擂，曹操的八十三万兵马就全删掉啦，这还没算曹操被烧掉的胡子。

当年我追药夫人（现任岗嫂）时，用的也是这一手，盖当年药夫人未成药夫人之前，那也是咱一溜海沿儿上的一棵参，闭什么花，沉什么雁，我穷追半年，依然未有斩获。遂生毒计，当晚就交给她一封信，全文如下：

“xx:

        你好！近来......，可是......，当然......，不过......，其实....所以......，诚然......，于是......。

    我只想......，可是我更......，如果你......，或许我......。但我确实......，但愿......，请你..我终于......，希望你......，我......。

    第二天一大早，她就疯跑到我家，一头扎进我怀里，两只白纤纤的小手在我胸前挠之拍之，捶而打之，喃喃曰：

    “你为什么不早说，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？”

    “我是想跟你说......”我想解释。

    “你别说了，我都知道，我知道你的心。”

     嘿，我说什么啦，什么也没说呀，可目的达到啦。于是我就顺水推舟，搂之抱之，拥而吻之......正在英勇回顾，突然有人高叫：

     “药无疾，信！”

       果然，有出版社信寄到。打开一瞧，不禁大喜望外，只见信曰：

      “药先生：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来稿收到，深表谢意。

    大作捧读再三，敬佩之心，无以言表。出版社全体同仁向您祝贺：一部惊世骇闻之作即将诞生！特此报喜。另附汇款单一张，请查收。”

     我急忙又抽出汇款单。

     上写：......壹元（后面删掉7个零）

哈哈，哈哈，哈哈......。我是作家啦！

不过，作家也够可怜的。这一点儿，李保田先生最有体会。他演的什么《离婚了......什么什么》不就是这样吗？一块一块的挣，最后老婆还是跟他离。咦----怪不得近来我那药夫人嚷嚷着要离婚呢。算啦，当不当作家也没啥。

外门一响，儿子照例大咧咧地进来。奇怪的是今日没有蚊叫一声，也没有直奔他的“太子东宫”，竟恬着脸向我走来。

    “爸，我们班，我们班搞活动，能不能......”   

     我打断他  ，喊道：“什么能不能的，整天就说不出流利的国语。想干嘛，要钱没有，要命有两条。”

    “我是想，是想，拿，借相机用。”他结结巴巴地终于说出目的。

“什么？！相机是给你玩的！”我忽然发现儿子由于若干天没吃肉脸都消瘦了许多，不由得心肠一软，唉----

“你用那个国产的吧。”  我挥挥手， “会用吗？”我又跟了一句，儿子早出去了。

说起照相，我老药常谦虚地自称是“摄影爱好者”。当然别人总说我是“摄影家”。谦虚乃中华民族之美德，因此，遇到这时候，我自然头猛摇，手猛摆，虽然眼是眯的，嘴也是咧着的。但事情往往经不住众口一词。后来我也就自然而然认为自己就是摄影家！不信？有证据呀！光是中外相机就有仨！怎么样，下你一跳吧，这还不算18元邮购的那个！

 如果有人广而大之，上纲上线冷不丁来一句：“我看你像艺术家。”那真是比送我如花似玉什么什么或是10克拉“祖母绿”都开心。（送钻石我不开心，因为我不识真假。就算是真的，我戴着别人也往往以为是假的，真叫人心碎肠断，含冤蒙雪，可恶可恨！）

既然是“艺术家”了，自然就得有艺术作品才是。拍人像作品不行,盖不是我老药不行，是被拍者不行。拍小孩吧，小孩老动，跑来跑去一刻也不安静。拍老人吧，老人又不愿动，老腿难移。现在倒时兴拍美人。于是我就隆重推出一位佳丽模特儿。耗时六小时，1G用了俩外加一顿饭。结果，不是她腰扭得不好，就是没有方向感。竟然还有数张闭着眼，或沉思状、或迷惘状、或厌恶状、或惨不忍睹状，我质问的答案是“我不想看你！”真是岂有此理！敢情要拍人像，尤其美人照，还得有个前提：就是摄影师得长得好，有看头，起码也是周润发之流才行！我这等形象看来只能做“风光摄影家”了。

风光就风光吧，反正也是艺术。问题是到哪儿拍呢，热带雨林？听说有瘴气毒虫什么的；青藏高原？据说空气稀薄兼雪山滑坡；内蒙草原？传说一不小心走进沙漠准变成木乃伊。不行，去不了。对，毛泽东他老人家说过：“无限风光在险峰。”那一定是不错的。那好，就上山吧，什么“泰山日出”、“嵩山武术”、“华山险道”、“恒山云雾”，还有峨眉山的猴子；黄山的连心锁；武当山的老道，都是绝好题材。计议停当，赶紧筹备。

可等我找来导游地图一看才发现，原来这些早就有人拍了。不仅拍了主景，而且各个角度都拍了个遍。这简直就是“占山为王”的强盗行径！虽然其艺术性实在叫我不敢恭维，但拾人牙慧的事咱绝对不干的。罢了，另找吧。看祖国一片大好河山，我就不信！

果然，功夫不负有心人，咱灵机稍动计上心来。牛群先生不是有什么《牛眼看家》吗？咱就来个《狗眼看景》系列！牛眼虽然大点儿，但狗眼也极锐利，绝不逊色。无非就是视角低一点儿，那就仰拍就是，技巧上咱懂，难不住。谁说狗眼看人低，狗眼看人更高大，狗眼看景越发雄伟。

照片出来了。远的山，中的海，近的树，有主次，有明暗。还有红瓦黄墙、蓝蓝的天、白白的云。构图和谐、曝光准确，层次分明。大作！绝对是大作！如此大作，参赛都可惜了。对，不参赛。不给钱不说，还得交参赛费，评上了还得交入选费，集结成册还要收出版费，万一评上金像奖，还得按黄金重量每克收139元对吧！开玩笑！我的大作得重金收买，方可考虑考虑。

那就直接送到画报社吧，有名有利。据说画刊还对国外发行，或许收到“国际摄联”的讲学邀请函也不一定。

找到画报社，进了编辑部。

“哪位是负责摄影的编辑？”我环视一周。

其中一位扭过头：“什么事？”

   “我想把作品发表一下。”我递上大作，顺便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。

编辑抽出照片，看一眼，接着抬头瞧了我一眼，复又看照片。我注视着他的表情，可啥也没有。就像外科大夫似的，沉着冷静兼面无表情。他面对大作，竟然毫不动容，一点吃惊、惊喜、喜极而泣什么的表情全没有。我不由有些愤怒。继而又想，可能这家伙整容了，而且一定是那种绷紧术。听说有明星这样干过，一下子能年轻20岁。可那是为了演戏，这家伙干嘛也这样，也不怕哪天一不小心，那张脸皮没绷住，像帘子一样“刷”地掉下来。想到这儿，不禁又替他担心起来。

片刻，编辑终于抬起头：“谢谢你对我们刊物的支持，”这有什么好谢的，“教育人民，打击敌人”是我等文艺工作者的本份。

“不过，你的作品缺少主题。”

“主题？”我一愣。

主题？对呀， 主题哪去啦？我脑海中忽然想起曾经暗自背诵的大堆文艺理论，还想起中学语文老师反反复复的耳提面命：“主题要鲜明！”还有一句“要有时代感！”对呀，我怎么就忘了呢。凡艺术作品都是要有主题的呀。

 当然，分辨一下还是要有的：

“可我见到有些摄影作品，下面标着无题，那不也是没主题吗？”

“无题不是没有主题。因为他的主题就是无题，无题呢，就是无题的主题。” 这都什么呀，跟绕口令似的。

我盯着他的脸，真希望现在那帘子就掉下来，然后我便有理由抱头而去。

突然，我脑海中灵光一闪，（我经常这样一闪！）大有什么塞顿开之感。（我也经常这样顿开！）怪不得，怪不得我读了这么多什么《世界史》、《中国史》，还有什么《哲学史》、《文学史》、《艺术史》，上面没提到一个摄影家，原来他们的作品都没有主题！

看来，摄影家还不如作家！